

作者简介:
索大成,中共党员,1978年9月考入(西安)空军工程大学三系特种设备专业;1983年毕业,在(现)空军航空大学五系任专业教员;1998年11月加入东北师范大学物理学院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教师团队;2003年至2011年任物理学院行政副院长;2012年至2016年任长春市第十二届政协委员;2018年9月退休。
在喜迎东北师范大学建校八十周年的历史节点上,我们回望这座具有红色基因学府浩瀚的星河,总有一些璀璨星辰,即便隐匿在时光的帷幕之后,依然以他永恒的光芒照亮了后来人。我要讲述的就是陆家羲先生毕生从事组合数学研究的点滴。
陆家羲是1957年秋考入我校物理系,从此开始孤寂而辉煌的求索,并在世界组合数学的苍穹深深刻下了中国人的名字,更以“甘当育才丁”的朴素信仰,诠释了东师人最深层的精神内核。
一、星火之初:东师岁月与沉默的远航
1957年秋,陆家羲以优异的成绩步入东北师范大学物理系,终于如愿以偿的实现了他的大学梦。可他却为此,放弃了自己身为国家正式统计干部的优厚待遇,那是令无数人羡慕的政治地位、社会身份和高额收入。那时的校园,读书声清朗。在图书馆泛黄的灯光下,在黑板粉笔簌簌的落雪声中,年轻的陆家羲偶然间读到一本《数学方法趣引》(由著名数学家孙泽瀛先生编译)的小册子,首次接触到了有关组合数学区组设计理论,特别是其中关于“寇克曼女生问题”的提出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可至今仍没有被数学家们证明给出答案,一下子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并且被牢牢地吸引住了。这个世界百年未解难题,悄然在这个中国青年心中埋下了矢志不渝的火种,可是他哪里知道,从此开始,他为此走上了一条异常艰难充满挑战的探索求解之路......
东师给予他的,不仅是知识体系的完整构建,更是“勤奋创新、为人师表”的精神烙印。那段浸润着理想与严谨的青春岁月,在物理系四年的大学时光里,他不仅以全优的成绩完成了自己的学业,而且,还帮助专业老师完成了俄文版《高频电磁振荡电路》原版教材翻译成中文的绝大部分工作。一开始,有六名俄语基础很好的同学参加,一起用课余时间翻译,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同学们感到花了大量课余时间,可是仍成效甚微,所以,其他同学都知难而退了。最后,只有陆家羲一人坚持做翻译教材的工作,至到最终全部完成为止。老师们都看到了陆家羲不仅学习上用功有韧劲,在完成别人看来不可能的事情上更有坚韧不拔的毅力。此后,陆家羲把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全部用在尽快完成求“寇克曼女生问题〞解的思考和求证推演过程中。功夫不负有心人,同学们常常可以看到陆家羲独自一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思考和演算的身影,他为的是不影响其他同学休息。在毕业前,他高兴的告诉大家:“我终于完成了证明!〞他把详细的证明过程,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写成论文,兴冲冲地寄往当时国内最权威的数学刊物,静待发表......然而,之后的漫长等待,是超乎常理想象的无奈和无语。
他此后数十年无论身处何地、境遇如何,始终都未曾放弃对组合数学学术研究的热爱和执着,初心不改的矢量根基反倒是越扎越深,越专研越钟爱。1961年他毕业后,分配到内蒙古包头市的包头钢铁学院。后来,因为前苏联撤走了所有援建的专家,包头钢铁学院也被迫下马了,陆家羲又被分配到一所中学做物理教师。他一直和朋友们说:“我真正热爱的是物理学”,可是,在当时的客观环境和条件下,没有任何条件可以提供给他开展物理研究。所以,他不得不继续从事组合数学的研究,在平凡的中学物理教学中,开始了他长达二十余载“一个人的孤独攀登和看不到尽头的远征”......在煤油灯与草稿纸的陪伴下,他孤寂而坚定地驶向组合数学的深海。
1971年暑假,他在北京图书馆看到“寇克曼女生问题”已经被外国人证明的消息,他感到十分惊讶并潸然泪下。他非常清楚,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完成了证明和论文撰写,只是苦于当时国内的数学专业期刊社的编辑们无一人能看懂他的论文,这不能不使他感到十分懊恼和悲哀。但是,他更加坚定的选择了新的研究方向,向斯坦那大集定理的证明发起了总攻,至到后来,他关于斯坦那大集定理的一系列论文在美国的《组合论杂志》上连续发表,也创造了该刊自创办以来的先例:连续发表同一作者第一人称的六篇论文,彻底震惊了国际组合数学界的权威们。1978年之后,在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史系教授罗见今先生的积极努力和帮助下,陆家羲才真正迎来了他科学研究的春天,因为他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中学物理老师,想去参加各种专业数学学术会议名不正言不顺。他恰好是处在各种有利条件和惠顾机遇集合的余集之中。所以,每次都是通过罗见今教授向组委会特别说明情况,介绍陆家羲的研究工作成就,才有机会受邀参加国内的专业数学学术会议,他也意识到,由于长期超负荷繁忙的高中物理教学工作,和他每天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是他对组合数学研究工作的开始,使他积劳成疾。1983年10月,他参加完在武汉举行的全国数学学会代表大会后,连夜返回包头家中的深夜,突发心梗,猝然离世,年仅48岁。噩耗传来,国内学术界都震惊了。国际友人更是为此感到深切惋惜。因为在此之前,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校长已发出邀请,力邀陆家羲老师去做客座教授。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他仍是一名普通的中学物理教师。陆家羲用一生诠释了何谓“纯粹”——对真理的无私求索,对名利的全然淡泊,以及他对教书育人岗位的默默坚守。他是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悄然长成参天大树,却从未渴望过享受阳光和掌声......
二、寻根之行:跨越时空的致敬与继承
2006年初夏,为筹备我校建校60周年校庆,一场特殊的“寻根之旅”自长春启程,奔赴千里之外的包头。受学校委派,由时任学校档案馆单鹏翔馆长亲自带队,成员有档案馆技术中心李学志主任、校友会姚清泉副会长,还有我,当时负责物理学院行政和校庆工作,一同前往陆家羲生前生活、工作的地方,收集整理他遗留的科研手稿、学术研究论文、发表信件与获奖证书、奖章等等。
在包头简陋的旧居中,面对陆家羲浩繁的演算手稿——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数学符号的纸张,不少是用废报纸、烟盒背面写就——在一米见方墙角堆起半人多高,此情此景,工作组成员无不为之动容。这些资料沉默如山,却震耳欲聋地诉说着一个科学家的灵魂是如何以最有限的物质条件,进行着最无限的精神远征。象征国家自然科学最高荣耀的一等奖证书和奖章静静躺在时光里,而它的主人,已与世长辞十余载......
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原始手稿资料,我们仿佛看到一个坚毅的身影,如同衔枚疾走的士兵,在黑夜里争分夺秒,沿崎岖而艰难的山路向上奋力攀登......
在攀登组合数学高峰的过程中,正可谓是有诸路大军围攻却不得而进之时,突然有一人单枪匹马,过五关斩六将,把胜利的旗帜插上了顶峰,此人正是我们的优秀校友——陆家羲。
这次行程,不仅是为校史馆增添珍贵的实物档案,更是一次精神的“迎回”。它把陆家羲从遥远的历史记载与学术论文中,重新“接回”东师的精神家园,让他无私奉献、淡泊名利、终身求索的科学家形象,变得有血有肉,聚灵凝魂,可触可感,可学可颂。
三、火炬传承:一场延续二十年的科学家精神讲座
从包头归来,在我的心中,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种,让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陆家羲校友他取得的学术成就和对世界的贡献,其价值远不止一项世界级的学术成就,更在于其精神对东师后来学子会有无法量化的启迪价值。自那时起,我便自觉自愿地义务承担起“传递科学家精神火炬使者”的使命。
二十年来,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每年在校内给物理学院大一入学的新生宣讲《学习陆家羲先生的科学家精神》讲座。在每年新生入学季,在师德师风讲堂中,在校友访谈节目里,不仅是讲陆家羲先生如何攻克数学难题,更是他如何在清贫与寂寞中守护理想,如何在“中学教师”的平凡岗位上,为人类知识拓土开疆。在我深情而质朴的叙述中,陆家羲先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数学天才,而是一位可敬、可学的学长与师者。
最为重要的是,我用实际行动将其固化为一门滋养学子心灵的“必修课”。坚持每年亲自为物理学院全体大一新生开设题为《学习陆家羲先生的科学家精神》的专题讲座。这堂课,无关具体的物理公式,却关乎科学探索的初心与动力。向年轻的学子们展示:伟大的科学成就,可以源于最纯粹的好奇与热爱;人生的价值,可以在于对真理不计得失的奉献。告诫青年学子,要学习陆家羲“甘坐冷板凳”的定力、“十年磨一剑”的坚韧,以及如何将个人理想融入人类知识进步洪流的胸怀。
一届又一届,青年学子在这堂课上,第一次认识这位“隐身”于校史中的传奇校友。他们眼中的光芒,从好奇到震撼,再到深思。许多学生反响热烈,这堂课成为他们大学时代“理想主义最生动的第一课”,在面临学业压力与人生选择的迷茫时,陆家羲先生的故事总能给予他们一股沉静而强大的力量——专注你热爱的事业,价值自会在时间中显现。
四、精神之脉:东师人的集体品格与时代回响
回想我二十载的坚持,并非是简单的“宣传”,而是一种深度的精神传承与价值建构。将陆家羲先生的个体事迹,有机地织入东北师范大学“为基础教育服务、为经济社会发展服务、为国家战略服务”的宏大血脉之中,更是将其升华为“恒心卧胆东师人,俯首甘为育才丁”这一坚定信念的生动注脚。“育才丁”,是泥土之下的基石,是托举新芽的养分,是默默支撑巨木的坚韧力量。陆家羲正是如此,他在中学讲台上诲人不倦,在斗室之中奠基理论;我也理应如此,在管理服务岗位上勤恳奉献,在三尺讲台上传递精神的火种;一代代东师人更是如此,他们或扎根基础教育一线,或攀登科研创新高峰,或在各行各业恪尽职守,都以一种“丁”的平和姿态,肩负着培养人才、创造知识、服务社会的使命。这种精神,正是东北师范大学八十年薪火相传最宝贵的财富。它不追求喧嚣的喝彩,而崇尚实干的回响;不迷信天分的骄矜,而信仰耕耘的必然。在陆家羲身上,我们看到了知识追求的纯粹性;我在这二十年的讲述中,深刻体验并乐见了东师人精神传承的自觉性。两者交汇,正是东师“知行合一、立德树人”传统最坚实的体现。
值此,东北师范大学八十华诞,我们纪念陆家羲先生,不仅是为了增添一段辉煌的校史、一项顶尖的学术成就,更是为了重新确认和擦亮那份属于全体东师人的精神底色——“恒心卧胆吾为东师人,俯首甘为祖国育才丁”。
这“丁”,是脚踏实地、埋头苦干的坚守,是甘为人梯、托举未来的奉献,是穷理溯源、勇攀高峰的求索。它平凡如尘,却汇聚成巍峨的山岭;它沉默如夜,却孕育出璀璨的星河。
愿陆家羲校友的科学家精神,通过我们一代代的不懈传递,通过一代代东师学子的践行,永远流淌在东北师范大学的血脉之中。当每一位东师人都能以“育才丁”自勉,埋头耕耘于自己的领域,那么,无数个“陆家羲”必将在未来涌现,而我们这所走过八十载光辉岁月的红色学府,也必将在为实现民族复兴与国家富强的伟大征程中,谱写出更加壮丽的新篇。
吾为东师人,甘当育才丁。此心可鉴,此志永存!